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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近百年来钱钟书这样的奇才中国没有第二个(4)

发布时间:2017-12-01 11:13  来源:网络整理

钱钟书也参加过斗争大会,但他在会场上从不发言,人家也拿他没有办法。在大陆,绝大多数的知识份子无福享受到“沉默的自由”,钱自称多少享受了“沉默的自由”,我想情形并不这样简单。很可能上面有人包庇他,不让当代第一博学鸿儒卷入无谓的斗争之中。在今日大陆,好多欧美出版的汉学新书看不到,但代表西欧最新潮流的文学作品、学术专着,钱倒看到了一些,这可能是“四人帮”跨台後学术界的新气象。钱自称读过些法人罗勃?葛利叶AlainRobbeGrillet,德人毕尔HenichBll的小说,结构派人类学家李维?史陀ClaudeLeviStrauss,文学评析家巴特RolandBarthes的着述。大陆学人、文艺工作者,其知识之浅陋,众所共知;但钱钟书的确是鹏立鸡群(鹤比鸡大不了多少),只要欧美新书来源不断,他即可足不出户地神游。虽然如此,三十年来钱钟书真正关注的物件是中国古代的文化和文学。他原先在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内研究西洋文学,旋即调任中国文学史编写组,就表示他作了个明智的决定。研究西洋文学,非得人在国外,用西文书写研究成果,才能博得国际性的重视。

大陆学人,在中文期刊上发表些研究报告,批评观点逃不出马列主义,人家根本不会理睬的。在今日大陆,西洋文学研究者只有一条路可走:翻译名着。杨绦去年出版了两厚册《唐吉诃德》,译自西班牙原文,就代表了即在闭塞的环境下一个不甘自暴自弃的西洋文学研究者所能做的工作。假如杨绦的译笔忠实传神,她这部译着也可一直流传下去。钱钟书的《谈艺录》是他早年研究唐宋以来的诗和诗评的成绩。身在大陆,他编着的书只有两种,零星文章发表的也极少,写《追念》文时,我真以为他人在北京,只能读书自娱,不把研究心得写下来。去岁看到《管锥编》即将出版的预告,还以为是本读书劄记式小书,绝想不到是部“百万言”的巨着。澳洲大学柳存仁兄最近来信告我,钱采用“管锥”此词为书名带有自嘲的意味,即“以管窥天,以锥测地也”。存仁兄的解释一定是对的,至今我们谦称自己的意见为“管见”。

三三十年的心血《管锥编》目今中国文学研究者,将中国文学分成诗词、戏剧、小说、散文诸类,再凭各人兴趣去分工研究。过去中国读书人,把所有的书籍分成经史子集四大类,未把文学跟哲学、史学严格分开。个别文人的诗词、散文、诗话、小说笔记都属於“集”这一部门,《谈艺录》研究的物件也就是“集”。《管锥编》研讨十部书,《易经》、《诗经》、《庄子》、《列子》、《史记》、《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太平广记》等七部书皆在内(另三部书可能是《左传》、《论语》、《文选》,但我记忆有误,不敢确定);也就是说,钱钟书不仅是文学研究者,也是个道地的汉学家,把十部经史子集的代表作逐一加以研究。除了《太平广记》里录有唐人小说外,这十部书都可说是唐代以前着述,同《谈艺录》研讨唐代以还的诗,时代恰好一前一後。去秋香港《大公报》出版了《大公报在港复刊三十周年纪念文集》两卷。下卷汇集了香港同海外亲共学人、作家的论文和作品,内容较杂;上卷则收集了大陆“文革”以来沉默了好多年的着名学者加上少数文艺工作者(秦牧、戈宝权)的论文,内容相当扎实,可视为藉以向香港、海外读者炫耀的人文学科方面的研究成绩。《管锥编》一也被选录了五则。

可惜友人自港寄我这部纪念文集,上卷给邮政局弄丢了,一直未见到。那天上午钱钟书既对我略述他的新书内容,并自称该书文体比《谈艺录》更古奥,一时看不到《纪念文集》上卷,自觉心痒难熬。现在,我已把友人寄我的五则《选录》影印本拜读了,真觉得钱钟书为古代经籍作训诂义理方面的整理,直承郑玄、朱熹诸大儒的传统;同时他仍旁徵博引西方历代哲理、文学名着,也给“汉学”打开了一个比较研究的新局面。刚去世的屈万里先生,也是我敬爱的学人。他治古代经典,颇有发明,只可惜他对西方经典所知极浅,治学气魄自然不够大。目今在台港治比较文学的年轻学者,他们读过些西洋名着,对欧美近人的文学理论颇知借鉴,但他们的汉学根底当然是远比不上屈先生的。今秋《管锥编》出版,虽然在大陆不可能有多少读者,应该是汉学界、比较文学界历年来所未逢的最大盛事。钱钟书中西兼通的大学问,读过《谈艺录》的都知道,不必再举例子。在这里,我倒要引一段钱氏训“衣”的文字,藉以证明钱氏今日的汉学造诣不仅远胜30年前,且能把各种经典有关“衣”字的注释,融会贯通,而对该字本身“相成相反”的涵义作了最精密的例证:《礼记?乐记》“不学博依,不能安诗”,郑玄注:“广譬喻也,依或为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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